第107页 檀
祭坛四周很快有了压不住的低声议论。那些刚入司不久的线吏望向月见时,眼神已经与先前不同。姻缘司里没有人不知道她是掌司亲自带出来的人。她入司以后,从辨线、审卷,到复核异常缘案,再到成为司缘使,走得比任何人都顺。旁人还在学习如何处理一根错缘时,她已经开始审别人不敢落笔的卷;旁人第一次站上祭坛时还要记着每一步礼序,她早已能够独自主祭。
掌司从未公开说过,要把那个位置交给谁。
月见也从未问过。
可这些年,越来越多原本只会送到掌司案前的缘卷开始送到她手里,越来越多只有掌司才能主持的事务由她代行。如今连祈缘大祭都在她手中引出了多年难见的回照,许多人心里那个从未被说出口的答案,仿佛也在这一刻有了印证。
年长司簿仰头望着漫天浮现的姻缘记录,眼里的惊喜甚至比那些年轻线吏更明显。他身旁有人压低声音唤了一句“司簿”,似乎想问什么,他却只是摇了摇头,示意对方不要在祭礼上失仪。
可他再看向祭坛中央时,神情里已经不只是对月见的恭敬。
那更像是在看姻缘司未来会站在最高处的人。
甚至连祭坛上方几位资历极深的司缘使,都没有对这样的目光表现出异议。
有些事情,到了这个地步,已经不必由谁亲口说出来。
今日若一切顺利结束,祈缘回照会成为月见履历中最重的一笔。许多年以后再有人提起这场大祭,大概会说,那一年月见站在祭坛中央,银铃一响,万缘俱现。
那时候的她,距离掌司的位置,或许只剩下时间。
只有月见没有动。
就在第一批旧缘被映出的瞬间,她腕间那根沉寂数日的红线,轻轻震了一下。
轻得几乎像错觉。
月见心口却猛地一沉。
祭坛上方,一道编号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。
【0173。】
月见的呼吸停住。
四周仍没有人察觉她的异样。
那只是一份旧记录。
混在成百上千份姻缘记录中,本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
直到下一行出现。
【原始适配对象:沈砚。】
【执行者:司缘使月见。】
月见握着银铃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紧接着,是她最熟悉的一句话。
【异常关系已回收。】
祭坛上方,司缘纹缓缓显现。
正是她亲手落下的那一道印。
有人认了出来。
“是月司缘封存的缘案。”
年长司簿下意识看向祭坛中央。
月见没有回应。
她只是看着0173。
只要到这里结束。
只要这份记录像其他旧缘一样掠过去。
下一瞬,祭坛中央骤然亮起一道红光。
月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那不是记录。
是线。
一根真正存在的红线。
它从祈缘回照中一点点显出完整的形状,颜色已经不再是最初那种若有若无的淡红,而是清晰、稳定,甚至比许多正式登记过的姻缘更加明亮。
四周的声音慢慢消失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祭坛上方那份记录。
【异常关系已回收。】
也都看见了现实中仍然存在的线。
年长司簿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变了。
“既已回收……”
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。
不需要说完。
记录写着已回收,线却没有消失。
那便意味着,记录与现实不符。
月见站在祭坛中央,没有动。
红线还在继续显形。
它的一端向祭坛之外延伸,越过长阶,穿过姻缘司,最终消失在人间的方向。
那是0173的目标,唐梨。
而另一端,没有跟着离开。
它沿着祭坛上的祈缘纹路缓缓向内。
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那根线一点点移动。
越过祭坛边缘。
越过主祭位。
最后停在月见脚下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