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页 檀
“后来……”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纸,语气倒不重:“你让我替你写‘家里都好’,可方才你说婆母去年病了一场,是你借的钱。屋顶漏了,是你弟弟来替你补的。孩子的束脩也是你去给人缝衣裳攒的。”
妇人的手慢慢收紧:“先生,我不是来让你评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女人把笔放下,“所以我才问你,要写什么。”
“我说了,我还愿意等他。”
“这句话是你真正想写的吗?”
妇人抿着嘴。街边正好有人推着木车经过,车轮在石缝里磕了一下。女人等那阵声响过去,才重新看向她。
“你等的是他,还是不肯承认自己这些年白等了?”
妇人一下红了眼:“有什么分别?”
“当然有。等一个人,是你还想和他过日子。承认自己没有白等,是你已经不知道还想不想要他,只是不甘心承认前面那些年都没有结果。”
妇人没说话,女人也没有催。她做这一行久了,早知道有些人来之前觉得自己缺的是一封信,真坐下来以后才发现,缺的是一句自己不肯说出口的话。
过了许久,妇人才抬手擦了下眼角: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写?”
“我不替你决定。”
“你不是先生吗?”
“我是替人写字的,不是替人过日子的。”
她重新拿起笔,把纸往妇人那边推了推:“你若想等,我就替你写你愿意等。你若想问他到底还回不回来,我也能替你写。你若想告诉他,再不回来,这个家就不等了,也可以。可我收你的钱,就得替你把话写清楚。你先想清楚,你真正想说哪一句。”
妇人最后在她桌前坐了快半个时辰。临走时,那封信比她最初想写的长了许多。没有“家中一切都好”,也没有“我会一直等你”,只在最后写了一句:若你还认这个家,便给个归期;若你已有旁的打算,也请明说,我不再替你找理由。
女人吹干墨迹,把信折好递过去。妇人拿着信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?”
女人正在数刚收下的铜钱,头也没抬:“这句不在你付的钱里。”
妇人没忍住笑了一下:“再加两文?”
“加二十文我也不知道。”
妇人终于真笑了,眼睛还是红的,拿着信走了。她刚起身,后面等着的人便立刻补了上来,是个年轻姑娘。
姑娘把一张已经写过一半的纸拍到桌上,脸色难看:“替我改。”
女人扫了一眼。纸上写得文绉绉的,大意无非是自己身体不好,性情又拙,怕拖累对方,所以愿意退掉原先说好的亲事。
她看完,把纸推回去:“不改。”
姑娘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不是你想说的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女人抬眼:“你方才从街那头走过来,一路骂他负心,到了我桌前突然变成自己身体不好、性情不佳。你到底哪一句是真的?”
姑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:“他在外面跟别人好了。”
“那就写这个。”
“可退亲是我家先提的,若写他负心……”
“我没让你编。”女人将那张纸点了点,“你若没有证据,就不写他与别人如何。你只写你不愿意再结这门亲。”
姑娘皱眉:“可这样是不是太……太不好看。”
女人笑了:“你今天是来退一门不想结的亲,不是来选全城最好看的退亲文书。”
姑娘盯着她半天:“你写信一直这么气人吗?”
“看收多少钱。”
最后那姑娘还是坐下了。
女人重新铺纸,问得很细:亲事定到哪一步,对方有没有收过财物,两家目前想怎么处理,有什么一定要说,有什么不愿意再提。她只把当事人的意思一条条理顺,再用最清楚的方式写出来。
一上午过去,钱匣里慢慢多了些铜钱,来的人也换了好几拨。有人替远嫁的女儿写家书,有人给在外做工的儿子报平安,也有个少年在桌前磨蹭了半天,最后涨红着脸说想给邻街卖花的姑娘写两句话。
女人问:“她知道你喜欢她吗?”
少年摇头。
“那你想写什么?”
“就写……她像春日的花,见之令人欣喜。”
女人停笔看他。
少年更紧张了:“不好吗?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你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