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页 角
秦桦看着她,忽然伸手,揉了揉这个二十四岁姑娘的头发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们就一起,等她自己说。”
五
长桌宴散场的时候,梅子酒见了底。
穆清被安排住在隔壁院,临走前被张清澜堵在了月亮门口。
“说吧。”张清澜抱着手臂,“小抄上还有什么没念完的?”
“没了。”穆清举手投降,“就那些。老周的原话,念念就到头。”
“穆清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穆清抓了抓头发,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句。老周说,让我替他还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当年面试完,他在走廊里拦住你,问你那句‘喜欢的人’是谁。你没答。他今天喝多了才想起来——清澜,他当时还说了半句,‘不管是谁,你这种喜欢法,迟早把自己搭进去’。”穆清看着她,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,“他说,这句话他说错了。你不是把自己搭进去。你是把自己,一点一点,活成了能走到那个人身边的样子。”
夜风穿过月亮门,吹得檐角的灯笼轻轻晃。
“他说,他敬你。”穆清拍拍她的肩,“我也是。行了,肉麻话说完了,我撤了。”
她走出去两步,又回过头:
“对了,清澜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张照片,”穆清朝她挤挤眼,“打算什么时候给嫂子看?”
张清澜站在月亮门口,没有回答。
“不急。”穆清自问自答,挥挥手,走了,“你这种人,要么藏一辈子,要么——连人带手机,一起交出去。”
她的脚步声和哼歌声顺着石板路远了。
张清澜在月亮门口又站了一会儿。山里的夜风凉,吹得檐角的灯笼一晃一晃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密,一颗一颗,钉在墨蓝的天上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里,她趴在县中宿舍的桌上,对着打印出来的谱子一个音一个音地标指法。窗外也是这样的星星。那时候她想都不敢想,有一天,会有一个人枕着她的手臂睡熟,呼吸落在她的胸口。
现在都有了。
就差最后一步了。就差把那扇最后的小门,亲手打开。
她对着满天的星星站了很久,低声说了句什么,转身回了房。
——如果有读唇语的人在场,会读出那句话是:
“姐姐,再给我一点时间。就一点。”
回到房间,灯还亮着。
易钧泠洗漱完了,靠在床头,膝上摊着平板,在看学生发来的论文。听见门响,她合上平板,摘了眼镜,往床里挪了挪,给她让出位置。
张清澜反手带上门:“穆清送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先去洗漱。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,她在心里把今晚的流程又过了一遍——哪些话落进了谁的耳朵,哪些线索被摆到了台面上。
老周的那句面试答案,瞒不住了,也不用瞒了。那句话说出口的年份,懂算术的人都能算出来。乔稚会算,顾行止会算,弹幕会算。
她也会算。
张清澜关了水,站在氤氲的水汽里,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。
算出来才好。她想。早晚都要算出来的。她唯一要守住的,是最后那一步——不能让答案从别人嘴里、从一块屏幕上、从任何一个仓促的场合里,抵达那个人。
答案要她自己给。带着这六年,带着见微,带着一个不怕称重的时机,亲手给。
她擦干头发,走出浴室。
床上的人靠在床头,台灯把她的侧脸描出一圈暖边。张清澜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把那台合上的平板从她手边拿开,放到床头柜上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:“十一点了,论文明天再看。”
“张清澜。”
“嗯?”
易钧泠转过头,看着她。
灯光下,那双眼睛清亮、平静,像两口深井,什么都照得出来,又什么都看不进去。
“今天,”她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,“师兄说的那张照片,是什么?”
来了。
张清澜的心跳漏了半拍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她俯下身,在那个人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,声音很稳:
“本科时候的旧东西。没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