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页 角
停了两秒钟,落了指。
是肖邦。降e大调夜曲。
旧琴的音色沙沙的,像蒙了一层薄雾,可那层雾后面,指法是藏不住的——流畅,干净,举重若轻,十几年的荒疏盖不住童子功的底子。天井里没有人说话,连桑夏都忘了嗑瓜子。缅桂的香气浮在暮色里,琴声从堂屋漫出来,漫过青瓦,漫过整条茶马旧道。
张清澜站在廊下,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看那个人坐在琴前的背影,肩线平直,手腕松沉,侧脸被堂屋的灯光描出一道很淡的金边。
她想:真好听。
她想:我怎么今天才知道。
曲子行到一半,行至某一处回转的乐句——
琴声停了。
不是渐弱,不是收束,是戛然而止。像一条流得好好的河,忽然被什么拦腰截断。
天井里的暮色静了一拍。
“……忘了。”易钧泠的手从琴键上收回来,放在膝上,笑了笑,声音和平时一样稳,“好多年不弹,后半首真忘了。见笑。”
她站起身,把琴凳让出来,动作从容:“纪燃,还给你。”
满院子的人都在鼓掌,都说好听,都没听出什么不对。只有纪燃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——那段回转不是难点,全曲最难的地方都过来了,忘,不可能忘在那里。
只有张清澜看见,那个人收手的时候,右手的指尖在琴键上方悬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像想再落下去,又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然后她收回手,笑着说“忘了”,把整件事,轻轻地、严丝合缝地,关上了。
三
晚饭后,各对cp回房的回房,散步的散步。堂屋里还留着几盏灯,那架旧钢琴立在东墙下,琴盖合着,像一只闭上嘴的蚌。
张清澜收拾完厨房出来,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易钧泠在院子里和白既明说话,聊的是明天拍照的光线。声音顺着天井飘进来,清清淡淡的,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张清澜转身,走到琴前,掀开琴盖。
她坐下来,把右手放在琴键上,试了一个音。
然后,她开始弹。
是《梦中的婚礼》。前奏。
单手。只有右手,旋律从她指下一句一句地淌出来,不快,甚至有些地方带着小心翼翼的生涩,像一个人摸着石头过河——但每一个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,一句不错。
天井里的说话声停了。
堂屋的灯不太亮,她坐在琴前,微微低着头,侧脸的轮廓被灯光磨得很柔和。那段旋律她显然弹过无数遍,指法却是野路子——抬腕的角度、落指的分寸,都不是科班的样子,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磨出来的样子。
易钧泠站在堂屋门口,没有出声。
她身后,天井里,原本在散步的、乘凉的、收拾东西的各路人马,正循着琴声一个一个地围拢过来。桑夏扒着月亮门,被白既明轻轻拉了一把,示意她别出声;纪燃原本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,此刻睁开了眼睛;晏疏桐手里捏着一把蒲扇,停在了半空。
没有人进堂屋。所有人都停在门口、廊下、阶前,安静地,听那一只手弹琴。
前奏弹完,琴声停在那里——后面是双手的部分,一只手,弹不下去了。
张清澜这才察觉门口有人,回过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吵到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易钧泠走过来,站在琴边,垂眼看她,“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高中。”张清澜说,“自学着玩的。”
“自学。”易钧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伸手,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,“学的哪本教材?”
“……视频。”
“跟着视频,单手。”易钧泠看着她,似笑非笑,“张清澜,一个科研人员,手这么巧。”
“一般巧。”张清澜的耳朵有点红,“就会这一首。就会前奏。”
“为什么学这个?”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好听。”张清澜说,“那年路过琴行,听见有人弹,觉得好听,就学了。”
这个答案滴水不漏。易钧泠看了她两秒,没有追问,只是把目光落回琴键上,落回那段戛然而止的地方。
“后面的,”她问,“为什么不学?”
“后面要两只手。”张清澜抬起头看她,那双杏眼在灯下亮得很干净,“左手我总练不好。后来想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