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月染桃花
天光微透, 河面上薄雾朦胧,码头上铁链搅动,伴随着船工们短促有力的吆喝声, 会安镇醒了。
沈青也醒了,洗漱后去吩咐店家准备匠人们的早饭, 出门却见常赢正在堂中, 同店家说着什么, 见了他道:“早, 我正想去找你,主上吩咐,早饭后启程。”
沈青略感意外。他昨晚安置黑水城来的匠人, 睡得晚, 曾见了萧翀牵着她回来, 去了楼上客房。他以为队伍会在此多修整一两日,却未料只过了一晚便要开拔。
不过转念一想, 确也应当。
沈青让店家去备餐食, 再将路上补给送去车上,之后才问常赢:“督帅呢?”
常赢看向门外:“送人去了。”
沈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店门外,街上空的,偶尔经过几个跑船的人,扛着东西朝码头去。晨光初曦, 照着初醒的街巷。他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秦家的船已候在码头上, 陆沉舟站在船头,看着萧翀将南初扶上木栈道,又扶着登船。两人并未多言,可萧翀小心的动作和眼里的不舍,全都落在了陆沉舟眼里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 还政的昭阳去封地静养,他也曾这般小心翼翼扶她登船。只是她的病,到底没有养好。
陆沉舟等南初站到自己身侧,朝萧翀抱拳道:“暂且别过,愿萧帅此行顺利,有缘再会。”
萧翀拱手:“此行有劳陆三爷,再会。”
三艘小船渐渐融进了薄雾中,岸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。陆沉舟看着南初仍一动不动,提醒道:“进舱吧。”
南初看着会安镇的方向,淡淡道:“不了,一会儿还要换大船。”
陆沉舟没有再劝,往后退了几步,抱臂靠在舱门口,看着雾蒙蒙的河面。
萧翀站在码头上,看着船上的人变小、模糊,看不清五官,最后只剩三团黑影消失在薄雾中。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日头升高,视野中只余茫茫水面。
他深吸口气,转身,走出码头。
客栈门前的一溜马车已准备停当,匠人们正陆续上车,护卫牵马守在一旁。萧翀扫了眼众人,朝常赢道: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是。”常赢道。
“走。”萧翀说着上车,车帘落下,遮住了他的脸。
马蹄哒哒,车轮辘辘,一行人走过热闹的主街,向着官道行近,与外围的兵卒回合。萧翀忽而掀帘,回头望向远去的客栈,二楼那扇小窗半开着,染了一室桃花香。
他看了一会儿,缓缓放下了车帘,闭眼靠在了厢壁上。
南初随船出渭水入海,行了六七日才靠岸,之后换陆路回黑水城,这一趟往返,用了半个多月。
回去当天她便开始发热,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。山棠慌得去请大夫。
老先生搭了会儿脉,眉头微蹙,侧目观察南初,见她面颊潮红,一双眼睛却亮,一瞬不瞬看着他。他又重新号了一会儿,才沉稳道:“弦象明显,尺脉不旺,乃是情志所伤,复感风邪所致。”
南初睫羽眨了几下,垂下了眼。
山棠端了煎好的药来,南初却不肯喝。山棠劝了几回,她只是摇头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许是不想承认自己病了,又许是觉得,这药一喝下去,会安镇那一夜便真的翻篇了。
山棠无奈,只得用浸了冰块的布巾,一遍遍给她擦,提心吊胆地守着,至后半夜南初才稍稍退热,沉沉睡过去。
天将明时,南初醒了。小腹坠胀,腰间酸软,她知道是什么来了,躺着没动,把手放在小腹上,放了一会儿,慢慢蜷起身体,褥上洇开了一片。
窸窣的响动吵醒了守在榻旁的山棠,她本能地唤了一声:“娘子?”
南初未作声。山棠这才发现褥上的痕迹,立时道:“娘子可有不舒服?肚子疼不疼?”
南初摇头。山棠去打了热水,拿了干净的褥子来,又唤云罗云岫去煎药、熬红糖水。南初由着她一通收拾,换了衣裳、被褥,才重新躺下。她闭着眼,闻着淡淡的药气,觉得嘴里都是苦的。
她想着会安镇,想他们走过的长街,想窄巷里的灯火,想那碗面。
也想他将她按在榻上,想她抱着他时的疯狂,想她叫的那声“夫君”,和那句“为什么没有”。
云罗端红糖水来时,她还在想,山棠扶起她喂了几口,咽下去没多久,她又想吐。
药好了,南初很配合地喝了,喝得很慢,太苦了,每一口都苦得要命,像是要将她一点点腌透,一碗药喝完,眼睛都是潮的。
天大亮后秦慕白来了,带了大夫和一大堆滋补之物,直到大夫确认无大碍,用几剂药,修养几日便好,秦慕白才放心。
他看着南初毫无气色的脸,三分玩笑七分认真道:“我跟萧翀有言在先,你可得给我好好的,可别让我人财两空。”
南初无力地笑笑:“你放心,我命硬得很,你财运也旺得很。”
南初养了几日的病,一日一日算着日子,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