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月染桃花
南初拿在手里细细端详,忽然记起,这是卢允中案头当做镇纸用的那只。她眸色陡然黯下来,缓缓道:“这是……西渚东宫的东西。殿下当时……捐出了东宫所有值钱的东西,然后提枪上马……”
提枪上马,再也没有回来……这后半句,她终是没能说出口。
柔软的指腹抚过小麒麟油润的脊背,卢允中长枪银袍消失在城门外的一幕又浮现上来。
她垂下眼,眼尾的一抹淡红仍是落进了萧翀眼里。
他微微皱了眉。可很快又舒展开来,只余眼底一抹复杂之色,黯沉无比。那是她名义上的“亡夫”,殁于两军交阵,他以重于泰山的死法,让他萧翀再是用情至深,都只能是“夺”。
寂静中,萧翀缓缓开口:“你若是在意,收走留念亦并非不可。”
南初倏然抬眸,见他神色郑重,并无儿戏,亦无不悦。
她忍着涩意摇了摇头,将玉麒麟搁回案上,低低道:“我留它做什么呢?活着的尚护不及,它该去哪里,便去哪里吧。”
萧翀静静望着她,她眉目戚然,却又答得决绝。
默了会儿,他又拾起那只小麒麟,摩挲着它栩栩如生的小脑袋,继续道:“那你可知,这东西是一只,还是几只?”
“是一对。”南初缓缓道,“是昔年陛下赏赐给同日生辰的两兄弟,太子一只,宿州王之子卢十安一只,寓意兄弟同心……”她声音变小,愈发哑涩,“卢十安,如今是大梁西关侯府的世子了。”
“卢荣,卢十安……”萧翀喃喃道,“远在大梁京城的人啊。”
南初听出他话里有话,诧异道:“怎么,这件难道不是东宫的,是另外一只?”
“估计是以为,毫无标记亦非独一无二的东西,又是流入黑市,当无甚要紧……”萧翀盯着手里那只精巧的小麒麟,轻哂道,“却未料,一番流转,竟能到我的手里。”
南初见他眼锋森冷,隐隐透着杀气。可他似自言自语,她又不便多问,只暗自揣摩,这东西多半是流入了九皋商会,又被他们送了来,当是向萧翀提醒什么。
联系近来的桩桩件件,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头闪现:在栾城这剑拔弩张的几方势力之外,或许还有一支隐在暗处的手,在伺机搅动风云。而这只手,或许跟旧皇室有关。
萧翀心头已然有了一个猜测,只是没有证据。
他此时不愿同她多讲,以免她多思平添纷扰。见她怔怔看着自己,便道:“你来得正好,九皋商会送来了你要的冰蚕丝,那些织染结绣之物我不擅长,你去瞧瞧可使得?”
南初方才已粗粗过了眼,那等成色,竟比她在南府时见过的几批还要好些。
她难掩期待问他:“是不是可以接柳氏他们出来了?”
萧翀道:“不能出天工司,格物殿后面那座旧库房可以腾出来做临时织坊,人手不够,我会将辎重营的几名绣娘也接过来,另辟院落居住,柳氏他们也迁过去。”
此时接到天使眼皮底下,是否更为更多“靶子”?南初不觉存了一丝迟疑:“要不,还是先不接辎重营的人……”
萧翀按向她纤瘦肩膀,郑重道:“你信我,我既能将人接来,便能护住。守公要的是成果和掌控。我将匠人放在他眼皮底下,进度每日可查,他反而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,是最安全的灯下黑。”
顿了顿又道,“我会尽快安排,用不了多久,你会光明正大地见到她们。”
南初虽未全然打消忧虑,可他如此保证,她愿意信他。且这等规格的织锦一旦开始,少则数月,多则半年,这期间绣娘们当是安全的。
午后,褚云帆来见她。
他怀里揣了本册子,恭敬呈给她:“属下运往栖霞庄的匠册,另造了目录,可供书办查阅补遗。”
南初知他心细,待将那厚厚目录粗翻一遍,才是真正的震惊——且不论那箱笼中的实物有无纰漏,单这份目录,已重合了《开物志》全卷的七成,缺失部分,大头恰恰是她父亲视如洪水猛兽的军械、冶金之技。
《开物志》成书之际,原是有目录的。可恰逢战事正酣,她父亲犹豫再三,终是将目录去了。不想今日,竟从褚云帆这里,看到了这等卷册。
南初心头五味陈杂,想着若非天使到来横插一脚,假以时日,这个焚田淹城的杀神,按图索骥,或许真的可以聚齐他想要的东西。
她问道:“这东西,是只此一份,还是另有副本?天使和监军可知晓?”
褚云帆道:“只此一份,一直由我秘密保管。不过天使和沈青已在梳理格物殿现存典籍了,对照旧簿录和缺失的典籍,发现《开物志》的要义目录并不难,不过是早晚而已。”
南初“嗯”了一声,这一点她不怕,沈青那个年轻人机灵得很,只需稍加提点,他便知该如何做。
她又道:“这份索引,留在我这里,褚校尉可信得过?”
褚云帆正色道:“主上吩咐过,听书办的。我既带了来,书办做主便好。”